時光的水:聚集靈暈的墨化藝術 The Water of Silent Time

策展人:夏可君 Xia KeJun
藝術家:許雨仁 HSU YuJen、 陳九 CHEN Jiou、王舒野 WANG ShuYe、王非WANG Fei、田衛 TIAN Wei
展期:2019.04.13(六) - 2019.05.26(日)
茶會:2019.04.13(六) 15:00

 

夏可君

身處我們這個時間加速的網路虛擬時代,其實也是時間感消失的時代,即時間徹底空間化的時代。因此,感知真切的時間,幾乎成為藝術唯一的任務。

以至於我們能夠說,整個現代藝術或者當代藝術,總體上是以空間的延展為主,無論從抽象畫到表現主義,都是在平面空間上展開形式的構造;還是從現成品到概念藝術,概念的瞬間性與一次性確保了創新。但二者基本上都缺乏時間的經驗,都在於技術複製所帶來的空間性,而導致了“靈暈”或“光暈”(Aura)的消失。從繪畫平面到空間展示,再到物性的空間化與文獻的展示,時間感基本上消失了。

如何在本雅明所言的“膜拜價值”(cult value)與“展示價值”(exhibition value) 之間,在古典的唯一性園真性與技術的複製與大眾性之間,發現一種新的靈暈?即,在不可及的遙遠膜拜(博物館作品的某種不可觸及或不可接近)——與可接近物的展示(比如當代藝術的複製性與浸透參與),這二者之間,是否可以打開某個並不存在的“間隔地帶”(Between spacing/espacement)?當代的中國水墨藝術可以帶來某種不可見但又可感,且又充滿呼吸的虛厚(infra épaisseurs)空間嗎?讓藝術再次獲得一種“間距化”的靈暈(spacing aura):所謂靈暈是指“一個遠方,能如此接近的獨一顯現(unique apparition of a distance, however near it may be)”,即,我們可以去接近藝術品,但因為這些藝術作品本身的含蓄與內收,被某種神秘的氣息縈繞,看似可以接近,其實還是處於遠離之中;越是去接近,反而越是遠離;或者看似在接近我們,其實依然保持著遙遠。由此打開一個“虛間”:讓我們可以在這個來回遊走的過程中,調節我們的心緒,調整我們的生命呼吸。如此這般可以來回遊走的空間已經不再僅僅是空間,因為其虛厚的調節(modification)與節奏的轉調(modulation),因為水墨自身的自然性與詩意性,就帶來了一種新的時間感,既有歷史文化的記憶,又有自然季節的再生性,就帶來一種尚未顯現的美,一種靈暈的新知覺。

中國當代藝術就是試圖去展示這個“虛間”(infra-épaisseurs spacing):感受時間消失的同時又帶來一種永恆感,每一次都要去發現如此這般的虛厚空間,這是藝術在當代的責任?讓藝術進入時間,讓藝術吸納時間,將會導致另一種不同的藝術表達,而這正是水墨藝術出場的契機,乃至於玄機。

作為一種漸進修養韌性(progressive cultivate elastic)的藝術,水墨藝術乃是聚集時間靈暈的藝術,乃是有著潛勢(potential)與傾勢(tendency)的藝術,現代性水墨的藝術就是呼吸轉化的藝術,就是在膜拜價值與展示價值之間,發現一種生命形式與生命呼吸的轉化價值(transform value),它並不要求藝術作品倒轉的凝視,它要求的是觀眾進入作品的品味之中,在餘味反覆的體會中,靈暈顯現。

如果有著新現代的水墨藝術,在現代形式主義與後現代概念藝術之間的新現代主義藝術,乃是聚集時間,打開虛間,水墨藝術在這個時代的魅力,就在於時間的聚集,施行呼吸的轉化。

 

水墨將會聚集多少種的時間性?形成什麼樣的虛厚空間?

其一,水墨的材質體現出自然性,隨著墨染次數增加,紙性的吸納性會體現出來,水墨厚薄感覺的逆轉由此體現出來,如此薄透的宣紙就獲得了一種妙不可言的厚度。這樣就避免了水墨的簡單製作。在二維平面上,水墨的虛厚觸發一種飛白式的第五維度。

其二,聚集詩意的自然化時間性,水墨材質的自然性與自然的詩意有著內在的親密性,此詩意體現為自然化的時間季節的吸納,以及個體生命年歲的回憶,這是一種客觀的抒情性,在面對當下破碎的生命情感中,接納了萬古愁,但水墨持久的工作,漸進修養的調節,又消化此愁緒。

其三,聚集古意的時間性,水墨具有一種古意,一種玉質的觸感或者包漿感。在當代時間消逝的感懷中,讓此古意在水墨水性的聚集中,因為呼吸的詩意透明,一種包漿色或者玉質感萌發出來,這正是靈暈重新顯現的契機。

其四,光氣融合的張力。傳統水墨以氣化為主,光感並不強烈,現代性必須吸納現代生活的虛度時光,讓水性具有反思與照徹的火性與堅韌,此異質性的接納,也是水墨自身變異的條件。而光氣的融合就打開了一個虛間,具有氣韻與靈光,這正是靈暈的重新發明。

因此畫面就打開一層虛厚的空間,宛若透明的輕紗或煙霞(Gespinst),這是靈暈之美的秘密:美的顯現是一道面紗,但此面紗還在漂浮,還在暈散。

時間的水,光陰的水,聚集在一層薄薄的宣紙上,如何在具體的作品上聚集時光的厚度,將顯示本次展覽五位藝術家作品的氣場,他們都試圖傳達出虛厚的時間靈暈。此水性的時間性帶來第五維度的經驗,因為聚集了如此具有韌性的時間性,乃是時光倒流的時間性,一種逆覺生長的時間性,心靜自然意到,喚醒前世感的藝術,在生命出生之前與生命消逝之後,形成第五維度的共感時間。

陳九的積墨作品,就是不斷以水和墨的一次次罩染,一次次累積,如同龔賢的積墨,反覆暈染後,讓一層薄薄的宣紙具有了時間性的厚度,但與之前的實驗水墨刻意製造材質厚度不同,而是越來越薄化。並且,同時面對了現代性的碎裂感,畫面上都是碎裂的格子,是碎裂的虛影,就如同南方季節窗戶投射在地上或者湖面上的花影。這散碎的虛影,帶著淡淡的哀愁,這憂愁之水無盡地流淌著,這是一江春水向東流,是時光的流淌。每一筆的書寫,都是面對時光的消失,但又試圖去挽留時光,這需要燃燒生命的激情,因此其中有著火焰的灼熱,這是水與火不可能的結合,這也就讓碎影獲得了反光,給積墨的水性帶來了一種厚度。此時間的厚度吸納了季節的不同時間,在畫面的色塊,透明與半透明的色塊之間,帶來一種色度的節奏變化,形成一種薄透如玉的質感,這神玉一般的神秘觸感,似乎不是畫家所為,乃是一種時光的凝聚,這是第五維度的時光餘留,穿越四個季節,在畫面形成一層虛影安眠的氣息,陳九的“碎影格子”帶著睡眠的夢想,美就是悵然的詠歎,形成第五維度的詩意空間。

王舒野的作品,一張宣紙就是他修行的法器,一層宣紙上似乎有著前世的記憶,尤其是宋代山水畫的痕跡,這既是圖像集(Atlas)的喚醒,也是古典影像虛化後的餘留,如同虛焦的拍攝處理。在一次次的塗寫中,線條以其不同的色調,不斷蔓延,線條看似無比的紛亂,形成了一種朦朧的詩意氛圍,整個氛圍卻異常寧靜。正是如此的張力,讓繪畫具有了靈魂轉化的偉力,繪畫作為漸進修養的藝術,就是在一次次的書寫中,繪畫表面形成了一道靈氛。這是畫家充分利用材質本身的滲透,在看似無意與無目的之中,擺脫了通常視覺慣性的特殊視覺,在無差別的觀看中,線條相互尋找,形成律動的節奏,並且生成出某種餘象,此餘象還在變幻,還在重新生長,在觀眾的參與中,此餘象不斷重新生成。如此繁複的筆觸,就徹底剝離出時間與空間,是王舒野所言的“時空裸視”,這是純粹的餘覺,剩餘的僅僅是時空本身,是時空自身的純粹顯現。尤其以透明的玻璃或壓克力裝裱後,既增加了厚度,但又更為朦朧,更為虛厚,一種不可思議的靈暈生成出來,但又依然如此遙遠。王舒野的“朦朧餘影”,美之為朦朧的靈氛,乃是靈暈的再次君臨。

王非的作品,其水墨的綜合性與異質性綜合了多重的時空,有著對布朗庫西雕塑的神秘迴響:兒時記憶的神奇衣櫃被再次紀念碑式封閉,形成了立方體的塊量化,如同孩子們的魔方與魔術玩具;同時也似乎具有一種超現實主義的物質魔幻感,其黑度與怪異,讓水墨具有了一種幽冥的夢幻感,這是水墨從未有過的時間感;而人體奇妙的神話變形,拉長與蜿蜒的奇妙變形,既日常又詭譎,這是白晝之前與黑夜之後的奇妙結合。王非的水墨接納了個體死亡的有效性,在哀悼與魔變之間,讓水墨具有了一種超自然的魔力,默化與魔力讓水墨獲得了新的靈感韻律。但又毫不缺乏水墨的質感,在紀念碑式的厚度與柔軟的呼吸感之間,在世界終結之後與世界尚未誕生之間,王非的水墨帶給水墨從未有過的魔幻想像力,超過了水墨的邊界。不斷重組的作品上,剪紙與繪畫,傢俱與裝置,隨意與控制,異性與親切,裝飾性的光環與神秘的魔力,王非的“詭異合成”,美之為詭秘,在靈暈中得到了匪夷所思的綜合。

田衛的作品,在密宗修煉的工夫感應下,折疊宣紙後,一遍遍的淡水淡墨,層層渲染,如同念經默禱,水墨的默化乃是一種默念與默禱,宣紙就好似“轉經輪”的平正化。田衛很多時候要一天連續工作數小時,而一張宣紙還得變乾之後,畫一百多遍一張宣紙打開了一個看似單薄又無比渾然的氣息,如同宋代瓷器的觸感。似乎藝術是喚醒紙的饑渴,水乃是靈魂的元素,如同呼吸的糧食,宛若時光的糧食,當然著是生命的糧食。有的時候,加入少許礦物顏料,在閃爍之間,畫面宛若星空中的星辰,那麼遠遊那麼近。但一旦宣紙被打開,橫看形成一道白光的折痕,這是繪畫內部的光芒,也是信念的光芒;豎看則是世界的脊柱,音樂般的上升中帶著韻律。在橫向的極光與垂直的脊柱之間,繪畫形成了自己的世界。在加入顏色,主要是中國色,比如宋代瓷器的瓷色,翠綠與青綠,畫面的細微呼吸,宛若深秋的藍天,或者如同包漿細膩的翠玉,這是以時間抵禦時間的藝術,體現了墨隱色與色隱墨的轉化原理,田衛的“光柱脊柱”,美之為靈光,就是第五維度啟示之光的降臨。

許雨仁的水墨,以其細碎之筆,面對山水畫的碎散,面對大海的空曠,生活在臺灣島嶼的藝術家,獲得了海洋般的深度視覺,在分解傳統山水畫的皴法之後,此細筆形成空白與斷線的張力,恍若幻影的投射,把枯山水的生命質感發揮到極致,在斷筆與斷線中,把枯與苦、澀與徹的生命張力展現出來,由此形成天地生命的脊柱,這是刮骨疼痛後的聖體,白骨潔淨,如同佛教的枯骨觀,這是前世的冥思與觀想,但碎散之後,形成結實的“靈魂的骨骼”,不可摧毀信念的凝固。因為線條的細碎,畫幅的巨大,整個畫面的空白被更為放大,而無數細碎的小空白也變得生動起來,讓空白的呼吸變得無限廣闊,海洋拓展了水墨的廣度。解散的山形還具有內在的光錐強度,整個畫面似乎是懸空的晶體,是宇宙最後的迴響,是無盡餘韻的迴響。許雨仁的“靈骨徹白”,美之為徹骨,來自於救贖的維度。

 

這五位藝術家在“大象藝術空間館”的本次展覽,最好體現了“大象無形”的審美追求,這是水墨當代的奇妙顯現。作為具有漸進修養韌性的新現代水墨藝術,不同於之前的“中國極多主義”只是機械重複,沒有漸進;也不同於“西方抽象繪畫”僅僅是形式的張力,而缺乏詩意的無盡餘味;還不同於中國的寫意繪畫,當代中國的“墨化藝術”(iInk Art)具有超越的精神指向,其中隱含著准-宗教的膜拜價值,但又具有當代藝術的展示空間性,但因為聚集了多重的時間性,讓水墨現代性的深層價值,具有潛勢與傾勢的活力,成為具有可感的希望的質料,具有生命呼吸的“轉化價值”,讓靈暈得以顯臨。

水墨藝術是一種尚待存在的美,它有待於在藝術作品的相互縈繞中,喚醒新的靈暈。

美是暈散,除此之外就沒有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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